凡真实的人生皆是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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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路

五月 19th, 2012 | Posted by ZTH in 人间世 - (0 Comments)

本来打算写一篇关于普鲁斯特和波德莱尔的读书笔记,既然都被dhq说成是什么“cooperative”的学生,再吐槽他好像都不合适了。谁知道今天楼上不知又是哪户人家,大概手头有了两张票子心里痒痒,叫来三个拿锤子电钻的家伙给房子挠起了痒,钻得楼下人家脑袋都要碎了。所以脾气暴躁,什么普鲁斯特什么波德莱尔的笔记就一脚踹飞了先,背上书包去卢图转悠。

随手借来三本米兰·昆德拉的书,为什么我总是对所谓“二流小说家”那么感兴趣呢。这么说来,忽然发觉这么几个作家我算是读过他们大部分作品了:王小波,虽然读的时候还读不懂,如AM所言,有很多东西得有了点经历之后再看,更能体会文字背后的意思。卡尔维诺和保罗·奥斯特,皆是出于WYC当年对他们的推荐,奥斯特我是扫过他几乎所有翻译过来的作品了,所以他的那种自我重复的技法可算略知一二,卡尔维诺则没有,所以奥斯特比二流小说家大概更二流。第四个就是米兰·昆德拉,有某某作家曾经说过他写的是政治论述,不过用了小说的形式,所以更加易读云云。当初倒还真是有一点想看看昆德拉如何看政治问题的味道。但如果他真的只说了这个,那么大概三流小说家也比不上了。猎奇心态过去之后,倒是觉得,米兰·昆德拉借着历史事实的外壳,说了很多人性的观察。

阅览室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不少中学生,应当是初中的居多吧,有几个还背着写着“私立XX学校”的书包,不时写两笔作业,望望前面书库的窄门,仿佛那里边存在着某种召唤那样。然后站起来,跑进去,再出来的时候已然一副小偷得逞似的内敛而抑制不住的胜利姿态,手上抓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被我看到的却是一本深蓝色的,花体字,人物图画,又闪着荧光粉)小说,侧向坐在椅子上,捧在手里像是悄悄地读,头低得长发从额前垂下来。

阅览室里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大概是大了一些,一对男女学生(也许是)在我身后的位置相对而坐,那桌边的老人依旧一声不吭,默默地翻着书页,右手边斯迪克式的长柄伞上雨水已经干了。

昆德拉写诗人诞生后的俄狄浦斯故事,进行到画家-母亲-儿子的三角关系时(《生活在别处》),前面坐下一对母子,小男孩打开一本画得很精致的图画书,懊恼地发现自己忘带了橡皮(也许,他如此小心谨慎,以至于任何描摹上的失误都必须立即予以改正,恰如那本图画书上的导语,意图要“呈现一个最美好的世界”。那么,他在一个没有橡皮的世界中用铅笔旅行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这时他的母亲站起身来,小男孩立即很警觉地拉住妈妈的衣角问“要去哪儿”,母亲指指书库的窄门。小男孩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于是他们一同从这扇门走进去了。

手持单反的文艺女青年在窄门前摆着姿势,一声“咔嚓”如同酒精之于酗酒者,或更确切地说也许是药品之于瘾君子。当那些低着头偷偷摸摸般阅读花花绿绿封面的小说的初中生们的头顶定格在那只想来价格不菲的镜头后边,那幅图像也势必不能走得更远,往后十余厘米进入拍照者的头脑中。于是,

于是我理好包走出阅览室,下楼梯,文艺女青年在图书楼入口的门边暗处接着摆弄种种参数,黑漆门外的马路上汽车们吹着高低不一的喇叭,宛如一股浪潮,将我向左推开进入绍兴路,迎面撞上一对情侣满面的笑容,笑容的背后是方才阅览室里的两个中学生的背影,一路嬉笑,她们的裙裾悬浮着进动。小马路边的停车道宛如拥挤堵塞的大马路的照片,每一辆车都如此镇静,街边低矮的小店里又是一堆小布尔乔亚们喝茶“看书”的场所。在这种时候谁说不会有那么一个几个王琦瑶,当年她走过霞飞路上橱窗的时候……

然而小马路的坏处在于它过于精致,注定承载不了太多的东西,不如川流不息的大马路,轻轻松松冲走了无数时间。但时间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多,均匀和同质的时间无非是无聊的机械运动的叠加。本雅明说普鲁斯特不常用时间词,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某一个晚上”。也许本来就没有那“许多个”,所有的晚上都是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晚上的呈现,而在白天,它们只是隐蔽在另外一个角落里。隐蔽在普鲁斯特内心中的晚上只有一个,短暂,而无比丰富,是白日梦的继续,是百叶窗的拒斥后面永不退场的睡眠阴影。

 

这样我就想清楚一件事情,作为忠实地吐槽了一年半dhq的一个学生,我倒也实在是很cooperative了。上帝的归上帝,吐槽的还是要吐槽。

年年岁岁王小波

五月 13th, 2012 | Posted by ZTH in 流水 - (0 Comments)

每年的5月13号总有一撮人会挖出王小波几句著名的话,诸如“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之类,以自我标榜为他的粉丝,不过他们很可能连猪这种动物都没有实地看到过。当然我也没有。这么说来,也许我是没有资格来谈王小波的。作为公共形象的王小波当然只有那些被公众无言中授权了的专家名流可以染指,作为个人阅读经验的王小波则人皆各不相同:有人喜欢那种直爽和豪迈,具体化到各类“标点符号”的广泛应用;也有人喜欢他的侠骨柔情,具体化到什么就似乎无法说明了。

高三那年暑假,闲来无事在网上搜过去初中同学的去向,结果却不经意间看到L高中唯一一个考进FD的同学,居然是小学同学X君。五年级的时候,记忆中总有那么一个图景,是下课的时候一个班的人在自然常识教室门口等上课,太阳晒在小平房的楼顶瓦片上,X君和我看着一只猫趴在楼顶上,然后和我说,好想做只猫啊。但是在另外一些时候,我们讨论的话题则是如何利用自然常识教室里面的材料尽快把它烧掉。

那年夏天X君说,自己高中的三年没看啥正经书,看的都是王小波,并且自嘲是个“不良少年”。曾有人说: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看过王小波的,另一种是没有看过的。在那个时候我确实是信了。但王小波似乎真的颇有几分“青少年之友”的意味,尽管那些杂文,细看来总不免自我重复,文势浩大之下也未免有些毫厘之失,然而王小波始终是一个人,如果把他也仅仅当做一个人来看待,那么也许可以说他作出了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好的工作之一,但他的工作并不是成为一个神。

后来就开学了,除了开学前体检的时候和大二某两次穿过邯郸路碰到过X君,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仍旧生活在各自不同的世界中,并且相互遗忘着。这样的情境也许对于王小波也同样适用。作为公众人物的王小波是悄无声息地(或者说,轰轰烈烈地)死了一场,但是死了就是死了,他所得到的报酬是不会再死一次。但是作为个人阅读经验的王小波则有千千万万,千千万万的王小波们有千千万万种不同的活法,也就是千千万万次以致不可计数的死法,他与阅读者的精神生命等长,或许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然而这种精神的生命并不是说在分分秒秒承载并体会着他的分量,毋宁说是漫长的遗忘过程,除非某些特殊的时刻被唤醒,它将永远沉睡。

于是五月十三日,千千万万个王小波以不同的姿态重生,令人庆幸的是他不必再亲自体会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已被他深深体会了千千万万次;千千万万个王小波以不同的方式回归寂灭,令人欣慰的是他不必再独自承载某种生活,因为种种生活的经验者正试图将他与永恒连接在一起。

但是今年不同。他似乎被抛弃了,正如这儿,拜金拜权拜高分,仇富仇官仇名校。当一个人不能成为神的时候,他只能做一个人,也因而不可能真正具有神一样的视角,神一样的超越性,但他仍然可以在有限与局限中创造出一个永恒:正如苏格拉底的牛虻无法被雅典人用毒酒毒死,王小波的洞察仍旧在世界重复的错误中笑而不语。这也许是在说:被遗忘的不等同于不存在。

进入大学之后,我觉得自己存有一种精英主义的倾向。不过汪习波老师告诫大家说,自己不懂的话不要讲,你年纪轻轻就知道你在谈论什么了吗?那么其实我想说的是,自己有一种在智力上高人一等的企图,并以此为志向。也就是所谓“少数人可以从洞穴中走出”,而“一部分人渴望阴影”。这就像王小波在他的文章中戏谑没有常识的人,尽管这种戏谑之中可以说另外存有一种悲悯。这也就是说,也许我可以“怜悯”一些人,如同教徒怜悯不信教的迷途羔羊,但怜悯与同情还是不一样的。

想来高中时候班主任老师说我最大的缺点是对别人的要求太严格。当年我不明白。以为自己虽不是太好,但和某些“凡俗之辈”比比还是绰绰有余的,况且我自己(看上去)并未触犯我对于别人的要求,同时自己也满足了别人的要求,那么如果我对别人要求严格一些,也未必真有什么过错。现在想来,这个想法有一点狡辩的成分。

我一直觉得AM的文章给我影响很深,但不是出于什么邀功请赏的伯乐意图。我始终相信有时候是读者从文本中看出了什么而不是作者一定就表达了那个东西。但是作者必不可少,因为他/她是让世界转动的第一推动。某种意义上说,我所赞赏的,都是那种“刻薄”之人。我试图怀以悲悯,但难以同情,因为同情说的是共同承担,无论是洞穴的黑暗还是别的什么,而我一心向往的是飞升,追求空灵和虚渺的轻盈,尝试从洞穴中超越出去。但洞穴和我所体会到的之为操劳与烦杂的生活,则是沉重的。

AM说自己挺晚才知道旅行其实不在于最后要去的是哪儿。而对我来说,困扰的问题却是,我熟悉的抽象的旅行和我不熟悉的具体的旅行之间,如何完成从前者到后者的迁跃?“神是不会仅仅用路途来考验一个人的。……即使你能计算出自己与神之间的距离,你仍然无法计算那个到达的时间,也许你和神只有毫厘之距,但这毫厘之间却要花掉一生。”但正如旅行不是为了去哪儿,问题有时也不在乎答案,而“思”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了吧。最近似乎有点知道自己的重要问题之一是什么了,也是在前面几篇日志里面反反复复提到过的,如何在实然中达成应然,或者如何在应然中思考实然?它们不应该是对立而毫不相关的,应该就是生活的一体两面。当然这个问题,古来多多少少人,思考了多多少少次,都没有什么答案。“不如说答案一直有,一直在变”。

想起很久以前,L说我是一个不易接近的人,看上去很冷傲,虽然事实(好像)不是这样。今天cyx也和我说了类似的话,希望我能够近人一些。这都和当年高中老师的评价是一致的。想起前年寒假看的《当尼采哭泣》,里面有一段话倒是说得很符合我的性格。当我试图走上那一座桥的时候,桥的另一侧发出了邀请,但我却因此退却了,从此千山万水被投掷到那座桥上,距离也被无限地拉远。这也许就是课上说李商隐的时候,所提到的那种“拒绝又怀念”的心态。

毛姆一直在说的无非是:一个人如果被召唤了去做某种事情,那么他所放弃的所有一切都是合法的,他可以因而不顾任何既成法则,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为了那一件事情燃烧自己的一生。但是“许多人被点名,被选中的却寥寥无几”。一个人又如何用自己的有限,去揣度无限的神的意志呢?

《有时你一个人》

五月 12th, 2012 | Posted by ZTH in 林边走笔 - (0 Comments)

有时你一个人,眼前的一切清晰如往日。你发现这个世界依然喧嚣,房子后面还有一排房子,动物们一直在死去正如你也会死去,以及,你从未是一个软弱的人。
共生感是一种芬芳的错觉,让你忘记孤独才是永远的。

——WYC

经常我会忘记应该如何写一篇文章。上周写完博客沾沾自喜了一会儿,就又觉得哪里有点不顺眼。相比之下写作文是容易的,因为种种限定的条件都给定了以后,所积累的有限材料会很容易调动起来,拼凑或流淌,铺展成足以交差的作文。而写文章要自己找“中心思想”,我常想,这大概是学的时候觉得最没用而事实上最有价值的方法吧。古人说“文以载道”,作为天地人伦运行参照的“道”当然具有无可争辩的绝对性,这种绝对性使得铺陈文章的这一活动本身受到“道”的决定。然而现在文道之不存也久矣,新的“道”是否可能,如果是的话又在哪里,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答案了。但是昨天看到wyc的这篇短短的豆瓣日记,我又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闪电那样,虽然此前与此后仍然是茫茫黑夜。想到Z老师课上要求大家写《我的记忆》的作业,倒是真的不如这篇日记更贴近于诗。

曾几何时AM说过:“留一点时间给自己。”这星期三去找了C老师,毕业设计的漫漫道路算是起步了,同时也终于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实验室中的一员。大一之前所梦想的大学生活是:教室-宿舍-图书馆-实验室四点连一线,不翘一节课,在实验室中奋战到天明。但是很自然地,这样的生活被大一出了名的早睡习惯完全击碎。现在,宿舍成为了某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文图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虽然翘过课,大多也是为了去上别的课,所以勉强可算问心无愧。然而在实验室里奋战到天明这样的场景,我还是希望它不要发生比较好。
因为现在,我好像更清晰一点地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因此,某种意义上说在张江的时间都不是我自己的时间,而我留给自己的,也就是穿行在本部的马路上,在文图的阅览室里看书的那点。本部和张江的二分成为了生活方式的二分。
大四的L学长和我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那么认真呢。反正到了大四下的时候毕业设计怎么都是要做的,混一个过关也就可以了。但我又不想仅仅是蒙混过关,除了某种偏执,我想更多地是给自己这过去十多年学习电脑的经历画一个名副其实的句号。
几个月看到量子熊猫写了一篇关于自己接受的电脑教育的博客,虽然和我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读后仍有所感触。但是这件事情我想等到真的大四毕业的时候再做,也算是本科的一个“结题报告”。

昨天下午在C老师的实验室开例会,我去得很早,于是C老师就又问我中文系的课学得怎么样。然后她又说起自己以前的学生和同学,有几个对文学非常感兴趣,平常也会写一些很漂亮的文章或者“打油诗”。当然,她也知道中文系和作家班是不一样的,研究和创作也是两码事。C老师于是就说,人很多时候是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的,她自己本科学的是电工,后来做的信号处理,做到机器学习这方面已经是很晚的事情了,至于现在讲得头头是道的金融数据分析也是近两年刚刚接触的事情。在可变性的这点上,我当然不得不同意C老师的观点。但是也有的时候,会怀疑自己就像克尔凯郭尔所说的那样,把各种可能性仅仅作为某种概念化的、抽象的、非现实的东西予以承认,却并不懂得为之付诸行动上的选择。这大概就是诸种犹豫纠结与矛盾困惑的来源吧。
所以晚上读到wyc的这首小诗(我还是称之为诗吧),深深觉得,在很多地方它完全是我目前精神状态的写照。唯独有一句话不敢妄言:“你从未是一个软弱的人。”我自然希望能够得到这样的评价,但这个判断也只有当以这样一种第二人称的形式才是有效的。当我内视自己的曾经,暗淡的,鱼龙混杂的往昔之中,如被一道闪电照亮过的片段里,我未必真的不是一个软弱的人。相反地,常常是在各种晦涩绕转的曾经,为了诸种并不合理的执念,亦做了许多无谓的妥协、放弃或固执与追求。在命运的眼中前面那四者其实都是一回事,而它们,也许归根结底都可以算作是软弱的不同表现。

昨天文学史课上,来代课的老师说了许多和正课无关的话,不过我觉得说得很好。当他严格按照时间的顺序铺展开一系列史学意义上的事件的时候,你会发现,杜牧出生的那一年,韩愈和柳宗元在京城相遇,互相推重;李商隐汲汲营营苦苦哀求得到晋升机遇的时候,杜牧看透了政治的绝望而以超拔之心待之,前者成为了李商隐一生的主题,而后者也成为了杜牧作诗的起点。人生与诗有时也是这样的一回事。
论语里面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知人论世当然是重要的,但我并不以为只是知道了别人就会有什么好。不过人许多时候却是只能不为所知的,犹如韩柳在京城的会晤,在朱自清的想象里若星云灿烂,想来当时他们在众声喧哗之中,其实并不能很有把握地确定自己将来的命运。他们的不软弱仅仅是抓住了那个想唱的调子,在反复的试炼中悄然地走向巅峰。

终究,“一排房子后面还有一排房子”,地平线的后面依旧是地平线,如同叔本华所谓无所休止的追逐。房子这回事又让我想起《芒果街上的小屋》里描述的那种街道,但是你对自己住的那个房子总是特别容易找到它独特的特征。能够知道自己是好的,或者以我今天的看法来看,比知道别人来得更为重要。最近在hyc等同学的提示下,我发觉自己真的是有把人往坏里想的习惯,常常不经意地就给别人的行为作出某种不太体面的解释。这样是不好的。但如果我不知道这一点,还固执于自己的看法一定是对的,那么我所“知”的人与那人自己其实会是两种面目吧。但是又说到底,我们都无法摆脱那所生于斯长于斯的“房子”,脱离不开那个特殊的记号。
Z老师的女儿曾由ZJ老师教语文,据说那孩子的三分钟演讲里大谈生死与孤独,一如Z老师自己在课上也时不时说上两句海德格尔,说上两句“此在之为烦”。而“Dasein”的原意是生活,不知又有多少人在说“此在”的时候同时心中有数呢?我常常觉得,一个人连康德都没有看过(遑论看懂了)就谈什么存在主义与后现代,有一种在沙石之上筑高台的感觉。所以用ZJ的话说,“你还年轻,你不知道你在谈论的是什么。”这又让我想到那位代课老师所说的话,古代的文人20岁之前是他们积累的“背景”,20岁之后就是他们“表演的舞台”。既然是表演,其实他们一开始也未必知道自己所“演”的到底是什么,也未见得真的有什么立场(极端的例子就像李商隐被评价“文人无行”),所以常有一些人动辄对着当时权势或主流嬉笑怒骂,讽喻进谏,然后惨遭贬斥。他们这么做其实是为了给自己积累名声,引起注意。这一点倒是古今相通的。所以Z老师及其女儿的一番番高论,大概其实也不应有所苛责。

在我们应该做的和想做的事情之间存在着一种张力,往往是在那些被假定该去做“应该做”的事情的时候,偏偏想做另外一些,并且后者的魅力常因凭前者的力量而显得更大些。张汝伦老师在课上多次提到了做哲学的人应当对人类抱有同情,对现实有所观照,而不是钻进书里去不管窗外事了。虽然十分认同这个观点,但是要做起来又是很难。现在许多搞哲学的,我觉得不过是一种文字游戏,就像形式逻辑那样的,不问也不能问你现实到底是怎么回事,所有关注的视野都在于玩弄一些名词,然后爬梳或者弄乱名词和名词之间的联系。但在另外一方面,我又时常觉得自己的同情心并不够,不足以承担如此大的责任,虽然这种责任也不是一开始就应该承担的,而是一个渐进过程的目标。
文学大概处在一个居中的位置上,它可以逼近哲学的思想内涵但不必为它的真理性负责,也可以远离现实营造一个纯然理想的情境,虽然这两个极端都很难是目前看来优秀的作品,正如柳宗元思想再深刻也不过沦落个早死的下场,韩愈尽言前人已言之事只不过文采飞扬了一下,比柳宗元多赚了十年活头不说,获得了给柳宗元写悼文的机会,还留下一世英名。不过我还是肤浅地觉得,纵然《论佛骨表》的结尾如何气贯长虹,仍是《小石潭记》更能拨动心弦,未逮读到“凄神寒骨”四字便令人脊椎发冷。

有人想“以学术为志业”,有人想“以学术为职业”,这一字之差是很不同的。为职业的,那么受到点什么胯下之辱之类的,也总有以牙还牙的一日。为志业的则片刻不敢忘怀追求与理想这类好像脱离实际的东西,以至于形成某种道德上的洁癖。但是那些“脱离实际的东西”与现实究竟有多少距离呢?张老师的答案是:让现实总在你的视野之内。而以为志业的人,若是为了逃避这层现实,就会越走越远了。另外一方面,若是为了逃避某事而作的选择,那么在选择之前,随着做出决断的时刻日益临近,对逃避的向往和期待会越来越高,以至于自己觉得这就是exactly想要的东西。这样事后肯定会失望。虽然之前乱翻了一些“后现代”思想(现在我都不敢用“后现代”这类词了),我还是很难摆脱所谓“主观能动性”的预设,所以同对社会科学的强烈向往告别之后,感觉现在走的是一条通向内心的道路,不像科学化的社会科学那样从唯象的角度分析,而更希望能为自己找到一个“生成性的”解释,照亮到底走哪条路的方向。
人生导师大概是真的不存在的。维特根斯坦找到罗素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什么,并且这个问题是合乎规则的。而一旦清楚地知道了问题是什么,知道了这个问题是否合法,那么接下去的答案,就水到渠成地会来的吧。

 

哲人说:对于不可说的东西只能保持沉默。不过有迹象表明哲人后来应该是后悔了,因为他发觉自己对“说”的看法其实有问题。那么,也许我等凡夫俗子还是有机会“说”一“说”的。“共生感是一种芬芳的错觉”。这“芬芳”两个字具有诗意,邀请着我们走近它,去闻嗅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中更为飘渺虚晃的气息,邀请我们去产生和体验这种错觉,并且让我们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一种错觉,其实并不存在绽出共生感的花,虽然共生感可以用或然性去灌溉[参:《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第二部之四]。而唯有孤独是永恒的、在场的。里尔克把孤独作为个人存在的自明性的基石,一种本质上的规定,我想他说的其实也不外乎毛姆那一段“我们每个人生在世界上都是孤独的。每个人都被囚禁在一座铁塔里……”。然而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无论哲人用“相遇”也好“直观”也罢的名称去称呼它,形象与抽象,具体和飘渺的幽光都综合在一起:

“有时你一个人,眼前的一切清晰如往日。”
——因为你在看它的时候,你就成为了诗。

天心月圆

五月 5th, 2012 | Posted by ZTH in 流水 - (0 Comments)

阳光下跳动着的亮影是姑娘们淡色的长裙,轻拂过暮春的青葱。有时他们说这年头只剩下肃杀的冬天和炙烤的夏天,是因为他们已经丧失了体会渐变过程的能力,只会作出二进制的判断。

然而春天又的确是短暂,就像郁达夫笔下的桃花汛;用不了多时开的花就谢了,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的时候,总有些不解风情的人,端着那些沉重的玻璃和钢铁的眼,晃动着本自扶桑来的枝杈。

写在枝桠上的春天也不过是流去的时间。月亮盈亏的面孔,总有那么个时候皎洁地升起在东边的天,急迫地要同夕阳打一个照面。今夜的月亮是如此地白,仿佛从来没有看到过,映出整个天空也是暗的,星星比往常更稀少了。不变的是路灯在咏叹永恒的黄昏余晖,行道树下,小饭馆搭起一张小矮桌,打牌的老汉们无聊,听厨房嗡嗡的吟唱。

 

过去所有的时间都只是为了将来的某一刻,但这一刻什么时候到来,甚至会不会到来,都是不知道的。想起弘一法师行前说“问余何适,廓而忘言”,大约是种苍茫开阔的境界,而语言从来不能传达。是否,也真的只有那样一种“临终的眼”,才能体会平凡处向我们所展现而又隐藏的诉说?

幸福的人,愿(May)上天护佑你的幸福;不幸的人,愿上天赐予你幸福的种子。但是那不知道方向的人,上天也许不会(may not)告诉你什么,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自己合乎法则的问题。

而我可能是太年轻,以至于觉得自己从未年轻过,未能体会那样一种特殊的心境,因为心境是Befindlichkeit,是一个被找到的、被定位了的状态。所以只能以非年轻的姿态面对着,赞美旁人洋溢着的年轻,肆无忌惮的张扬,被不寂寞的表象迷惑,为聚散离别的人情故事不动声色。一如

(课上说,)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也是人各有其途,行中偶遇而又必然分别的悲意;但是)我还是不太明白,如何从断章里读出“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的意味。

每一种推迟的渴望总要面对羁绊,一如奔流的河水遇到前方浅浅的河坝。无限在不断地生成,新的时间与新的事件,吸引着,冲动着,同时人生的局限又常使之止步,只好在那堤坝的面前自己拍打自己。人生的寂寞有时甚而确实与精神的交流没有关系,孤独是人生的一种本原的状态。

所有的选择终究是为了自己给自己的限定,所有的是非又都是自己同自己玩的游戏。但这样的游戏必将如祖祖辈辈一样进行下去,既然那样一种自我的限定是如此可贵,以至失去它是不可想象的。

 

在黑夜里不能同诗人一样“走遍大地”,多少年同样的路线上不觉间变换了几乎所有的景物。这时所谓的记忆不过是蹩脚的作业,

施工队夷平了教学楼 霓虹灯还在吹着泡泡
打折的小店过不完它最后的三天
你看见 离开时的景象 漫溢出昨日的欢笑
试卷、习题和笔记间牵拉出一条长线——
一头还玩着古老的传声游戏 那么专注 不知道
那破损的广告牌在嘲讽它和自己 因为外面
  外面的世界已转了三年又三年。

“照片是幸福的,而故事不是。幸福是一座围着玻璃围墙的花园:没有进来或出去的途径。天堂里没有故事,因为那儿没有旅行。是丧失、悔恨、苦难和渴望驱赶着故事,让故事沿着它崎岖的道路前进。”——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盲刺客》
 
卡夫卡有个短篇小说名为《乡村医生》,这部小说的节奏,用它里面的话来说,就如同“山洪中的一块木头”,忙不迭地将所有的事件向读者呈现,不给读者加以思考的空间。借用奥兹的话来说,这份“合同”带有很强的胁迫性,迫使读者将荒诞的情节一股脑儿吞下,然后再慢慢消化。在狄更斯那里,我认为《双城记》有着类似的效果:他从一开始就迫使读者看到“整个”的英国和法国,并以“那是我主耶稣降生后一千七百七十五年”语调,赋予小说以法律文件般的精确严肃和读者以教科书般的历史眼光。
 
而《远大前程》则不是这样。时代的洪流甚至时间的变迁潜藏在拉家常式的罗嗦繁复下,更接近于日期模糊了的日记本。时间、年龄、岁月在乡村生活中是无关紧要的,匹普和他周围的人们仅仅重复日复一日的生活。如果说匹普受到郝薇香的雇佣是匹普人生的第一个转折,那么这个转折的现实意义我们实际是在后面才看到的;对于匹普来说,与其说这是他摆脱均匀、同质时间的“弥赛亚时刻”,不如说,他进入了一个时钟停摆的纯粹空间,它要求的不是匹普投入时代,而是从这个时代被放逐。
 
真正构成匹普人生转变的“弥赛亚时刻”,则毫无疑问是贾格斯律师到来之后,他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转折。也正是在这之后,我们时常可以看到他对自己年龄和生日的陈述,时间在伦敦产生了意义。自此之后,时间状语就成为描述事件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仿佛空转的齿轮互相啮合了一般,故事的马车被驱动起来了,并且一路飞奔……
 
就一定程度上说,创作小说是说谎的过程,将一个虚假的故事编得滴水不漏,就是要将所有的事件放置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通过明写这个村庄的灭亡,解释了之前所有的叙述都可以存在。而狄更斯的方法,无论是《远大前程》还是《双城记》中,则是将所有的角色用事件串联起来,使故事开头那一个个看似互不相关的人,通过各种事件联系起来,为读者呈现了一个复杂但不失清晰的人物谱系,如同星座连接了点点繁星。这样,这些相互关联的角色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圆环,令虚构的、复杂的、往往使人难以相信的故事,不仅讲的有条不紊,而且能够被人接受和理解。
 
 

但一个故事不只有叙事,仅仅是事件的排列也不能称其为故事。用柯林伍德的话说,历史是由行动构成的,而事件只是它的外部。它的内部是思想。匹普,“我”,用第一人称不可靠叙述者的身份,将他的内心世界剖白出来,将他的矛盾和愧疚呈露出来。从这些思想解剖的创面中,我们看到的是狄更斯为他敷上的药棉。
 
在文学史的教材中,狄更斯是作为革命行动上的同情者和道德上的批判者存在的,他的主要“弱点”在于软弱。果真如此,倘若我们想像一部革命的《双城记》或《远大前程》,一个革命的法国人和一个革命的匹普,恐怕能够成为一时的流行,却难以成为普世的经典。在革命话语用阶级分析的眼光消解了人性的复杂,这种复杂主要体现在其无穷的可能性,并且根据来自于其自由性的先验要求,那么阶级分析的话语所能看到的也就只是作为经济动物存在的人,这和经济学者以“经济发展”为第一要务的眼光批判狄更斯在资本主义发展阶段所作的社会判断如出一辙,也正和阶级分析的话语批驳的那种资本主义异化人性的论点如出一辙。狄更斯在现实的阴影下既不被幽灵掳获,也不向后退、向回转,成为遁世的隐士。相反,他以他自己的路向前走;他不仅仅描写我们熟知的世界,还在这个世界上创造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没有什么过去不能得到宽恕,没有什么罪人无法拯救,因为爱是最上的审判者的唯一要求。
 
毛姆评价狄更斯说:“他的作品有悬念,有戏剧性,又有幽默感,使人感受到生活的纷繁和变幻无穷。……狄更斯以他充沛的生命力塑造了一系列人物,形形色色而且各具个性,他们动荡不定——不,不是动荡不定,而是在生活中躁动不安。”[毛姆读书随笔,p69]比照《双城记》和《伟大前程》,我们可以看到这当中都有如下两种人:一种是达奈和匹普,为了解救一个人而想做好事,然而疏于缜密的计划和思考,最后必须仰仗另一种人的帮助;这一种就是所谓的“生意人”,就是劳瑞先生和卡屯、贾格斯和文米特。正是他们这些口口声声说“只是为了钱”的人绽放了人性的光辉。尽管他们对于某个人的拯救,从法律的角度上看,可以说是没有完成;但他们对于人性、对艰难时世的救赎则得到了完成。
 
 

从谋篇布局和思想意义来看,《伟大前程》略显拖沓,而《双城记》用极其缜密的结构和情节上大起大落的设置,将最后卡屯的牺牲渲染得无以复加地壮丽。但从叙事和情感的角度而言,《双城记》末尾的感动是时代的车轮压迫下个体所作的悲剧性抵抗和无谓牺牲带来的,具有鲜明的历史特征,其象征和理性的气息更浓;《伟大前程》的平淡和相对较小的视野设置,更贴近人性的现实而超越时代,这样,匹普和艾丝黛拉十多年后的相遇就显得更为细腻真诚,在“忏悔”和“宽恕”得到了读者发自肺腑的直观体认。
 
狄更斯“另一个”的、超越的世界中走出来的马,驱动着他尘世的故事的马车,沿着崎岖的道路疾驰过地狱和天堂之间的每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