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打算写一篇关于普鲁斯特和波德莱尔的读书笔记,既然都被dhq说成是什么“cooperative”的学生,再吐槽他好像都不合适了。谁知道今天楼上不知又是哪户人家,大概手头有了两张票子心里痒痒,叫来三个拿锤子电钻的家伙给房子挠起了痒,钻得楼下人家脑袋都要碎了。所以脾气暴躁,什么普鲁斯特什么波德莱尔的笔记就一脚踹飞了先,背上书包去卢图转悠。
随手借来三本米兰·昆德拉的书,为什么我总是对所谓“二流小说家”那么感兴趣呢。这么说来,忽然发觉这么几个作家我算是读过他们大部分作品了:王小波,虽然读的时候还读不懂,如AM所言,有很多东西得有了点经历之后再看,更能体会文字背后的意思。卡尔维诺和保罗·奥斯特,皆是出于WYC当年对他们的推荐,奥斯特我是扫过他几乎所有翻译过来的作品了,所以他的那种自我重复的技法可算略知一二,卡尔维诺则没有,所以奥斯特比二流小说家大概更二流。第四个就是米兰·昆德拉,有某某作家曾经说过他写的是政治论述,不过用了小说的形式,所以更加易读云云。当初倒还真是有一点想看看昆德拉如何看政治问题的味道。但如果他真的只说了这个,那么大概三流小说家也比不上了。猎奇心态过去之后,倒是觉得,米兰·昆德拉借着历史事实的外壳,说了很多人性的观察。
阅览室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不少中学生,应当是初中的居多吧,有几个还背着写着“私立XX学校”的书包,不时写两笔作业,望望前面书库的窄门,仿佛那里边存在着某种召唤那样。然后站起来,跑进去,再出来的时候已然一副小偷得逞似的内敛而抑制不住的胜利姿态,手上抓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被我看到的却是一本深蓝色的,花体字,人物图画,又闪着荧光粉)小说,侧向坐在椅子上,捧在手里像是悄悄地读,头低得长发从额前垂下来。
阅览室里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大概是大了一些,一对男女学生(也许是)在我身后的位置相对而坐,那桌边的老人依旧一声不吭,默默地翻着书页,右手边斯迪克式的长柄伞上雨水已经干了。
昆德拉写诗人诞生后的俄狄浦斯故事,进行到画家-母亲-儿子的三角关系时(《生活在别处》),前面坐下一对母子,小男孩打开一本画得很精致的图画书,懊恼地发现自己忘带了橡皮(也许,他如此小心谨慎,以至于任何描摹上的失误都必须立即予以改正,恰如那本图画书上的导语,意图要“呈现一个最美好的世界”。那么,他在一个没有橡皮的世界中用铅笔旅行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这时他的母亲站起身来,小男孩立即很警觉地拉住妈妈的衣角问“要去哪儿”,母亲指指书库的窄门。小男孩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于是他们一同从这扇门走进去了。
手持单反的文艺女青年在窄门前摆着姿势,一声“咔嚓”如同酒精之于酗酒者,或更确切地说也许是药品之于瘾君子。当那些低着头偷偷摸摸般阅读花花绿绿封面的小说的初中生们的头顶定格在那只想来价格不菲的镜头后边,那幅图像也势必不能走得更远,往后十余厘米进入拍照者的头脑中。于是,
于是我理好包走出阅览室,下楼梯,文艺女青年在图书楼入口的门边暗处接着摆弄种种参数,黑漆门外的马路上汽车们吹着高低不一的喇叭,宛如一股浪潮,将我向左推开进入绍兴路,迎面撞上一对情侣满面的笑容,笑容的背后是方才阅览室里的两个中学生的背影,一路嬉笑,她们的裙裾悬浮着进动。小马路边的停车道宛如拥挤堵塞的大马路的照片,每一辆车都如此镇静,街边低矮的小店里又是一堆小布尔乔亚们喝茶“看书”的场所。在这种时候谁说不会有那么一个几个王琦瑶,当年她走过霞飞路上橱窗的时候……
然而小马路的坏处在于它过于精致,注定承载不了太多的东西,不如川流不息的大马路,轻轻松松冲走了无数时间。但时间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多,均匀和同质的时间无非是无聊的机械运动的叠加。本雅明说普鲁斯特不常用时间词,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某一个晚上”。也许本来就没有那“许多个”,所有的晚上都是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晚上的呈现,而在白天,它们只是隐蔽在另外一个角落里。隐蔽在普鲁斯特内心中的晚上只有一个,短暂,而无比丰富,是白日梦的继续,是百叶窗的拒斥后面永不退场的睡眠阴影。
这样我就想清楚一件事情,作为忠实地吐槽了一年半dhq的一个学生,我倒也实在是很cooperative了。上帝的归上帝,吐槽的还是要吐槽。
